我国微生态学的奠基人魏曦教授

（王枢群）

魏曦，字东升，１９０３年１２月２５日生于湖南岳阳。他在中学时代就参加了进步学生团体，阅读《新青年》、《响导》等刊物。五四运动给他带来了科学、民主的思想。中学毕业后，他于１９２４年考入长沙湘雅医学专门学校（１９２５年改称湘雅医科大学）。这期间他经常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学生运动，为共产党传送过信件，掩护过共产党员，因而遭到反动军阀的通辑，湘雅医科大学也将他开除了学籍。于是他参加了北伐军，继续追求革命。北伐失败后他来到上海医学院学习。

这时期，微生物学在医学上的重要作用已被公认，但有很多未开垦的领域需要研究，这一新兴学科引起魏曦极大的兴趣。他的毕业论文《肺疽的细菌学》，受到好评，获医学博士学位。从此开始了他的医学微生物学研究的生涯。

大学毕业后，他到上海雷士德医学研究所任研究员，继续进行微生物学研究。他首次用鸡胚培养回归热螺旋体，并对其生活史做了详细观察。在此期间，他还对牛胸膜肺炎支原体（ＰＰＬＯ）的培养特性和生物学特性进行了研究。他是国内最早研究支原体的学者。

１９３７年，他赴美国哈佛大学深造，因立克次体琼脂斜面组织培养的研究获得成功，荣获哈佛大学的奖状和奖金。１９３９年回国后，他积极参加抗日战争活动，同时任重庆国民政府卫生署中央防疫处技正。他协助汤飞凡在昆明重建了中央防疫处，并担任检定科科长，负责产品质量检定工作。当时抗战的军民急需大量的血清和疫苗，该处生产了大量生物制品解决了燃眉之急。其后又参与组建了贵阳生物制品所。抗战胜利后，任上海医学院微生物学教授兼中央防疫处上海分处处长。

１９４９年，在中国共产党上海地下组织的推荐下，他举家途经香港奔赴解放区大连，任大连医学院微生物学教研室主任兼大连生物制品研究所副所长。１９５１年，抗美援朝期间他参加美军细菌战争罪行调查团，并任检验队队长，因工作成绩突出，荣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二级国旗勋章。１９５３年以来，他历任中国民主同盟第二、三、四届中央委员会委员，第五届中央委员会顾问，第二、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及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生物地学部学部委员，中国微生物学会第二届副理事长，人兽共患疾病病原学专业委员会第一届主任委员，中国预防医学会微生态学学会名誉主任委员。１９８２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他多年的宿愿。

１９５７年，他调至中国医学科学院流行病学微生物学研究所（１９８３年改属中国预防医学科学院），历任立克次体及钩端螺旋体研究室主任、研究员、副所长、所长、名誉所长等职。他在立克次体和钩端螺旋体以及微生态学领域颇多建树。

在立克次体学上的建树

魏曦在１９３７年赴美留学前尚未建立明确的研究方向，赴美后，投师于专长立克次体学研究的著名微生物学家Ｈ．秦瑟（Ｈ．Ｚｉｎｓｓｅｒ），从此也进入了立克次体学的研究行列。在他到达秦瑟实验室时，秦瑟的研究生Ｆ．菲茨帕特里克（Ｆ．Ｆｉｔｚ－ｐａｔｒｉｃｋ）正在进行斑疹伤寒立克次体的琼脂斜面培养的研究，但一直未获成功，便决定放弃这项研究。魏曦对菲茨帕特里克所采用的方法作了仔细推敲，发现她所用的泰洛氏液浓度不足，于是增加了其浓度，同时把供立克次体生长用的组织细胞剪碎涂于琼指斜面上（使组织细胞处于代谢低下状态），然后接种斑疹伤寒立克次体，结果获得了成功。哈佛大学对魏曦这一贡献授予了奖状和奖金。

魏曦的这项研究成就为后来病毒的转鼓培养技术提供了参考。当时在同一个系工作的Ｅ．恩德斯（Ｅ．Ｅｎｄｅｒｓ），与魏曦朝夕相处，恩德斯受到魏曦的研究途径的启发，从研究细菌免疫学问题转向病毒的培养问题，并获得了成功。恩德斯因成功地用单层细胞培养脊髓灰质炎病毒而荣获生理学与医学诺贝尔奖金。在我国对外开放之后，年已８４岁的恩德斯于１９８１年１１月２５日给魏曦亲笔写了信，信中回忆了这段往事。魏曦回国以后，仍对立克次体进行研究，在昆明用血清学方法首次证实恙虫病在我国的存在。

１９４５年，在滇缅边境反法西斯战场上，在英美盟军中发生了一种“不明热”的流行，严重地威胁着部队的战斗力。美国组织了一个以哈佛大学专家为主的斑疹伤寒考察团对此进行调查，但一直没有搞清病因。这时魏曦被邀赴缅进行工作。他到达现场后，跋山涉水进行调查。他再一次发挥了善于从别人的失败中找出原因的特长，发现别人是将试验用的盛装动物的笼子放在草地上，使昆虫叮咬动物，然后从动物分离病原体。其所以未获成功可能是因为笼子下面的草被压成一个草垫，有碍昆虫接近和叮咬动物。魏曦设计了一个不存在这种缺点的试验方法，即将草地围成一个小环境，实验动物在其中自由活动，结果草地上的恙螨叮咬了动物，动物发生恙虫病立克次体血症。于是，魏曦成功地证实了“不明热”的本质是恙虫病，而不是预先估计的斑疹伤寒。当采用了针对恙螨的防制措施之后，“不明热”得到了控制。１９４８年，美国哈佛考察团为表彰魏曦的杰出贡献，特授予他一枚学术性的“战时功绩荣誉勋章”。

５０年代，魏曦针对斑疹伤寒疫苗生产的关键问题进行了研究。流行性斑疹伤寒疫苗的免疫效果取决于使用毒株的毒力，只有强毒毒株才能生产出免疫原性高的疫苗。如何才能保持和提高毒力，通常的办法是通过虱鼠传代。在这里人虱成为关键性的生物。人虱的生活习性是只吸食人血才能生存繁殖，因此供传代用的健康人虱要在未经斑疹伤寒疫苗免疫的健康人体上喂养，而已感染斑疹伤寒立克次体的人虱则需在高度免疫的人体上饲喂。为了生产斑疹伤寒疫苗，喂虱者不得不经受着极大痛苦。魏曦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与其助手范明远着手驯化虱种，使其能适应动物（如家兔）血液。经过人、兔交替喂养终于获得一株兔化人虱虱种。该虱种经过鉴定证明：在繁殖立克次体中保持和提高毒力方面与正常人虱完全相同。１９５９年，卫生部生物制品委员会批准该虱种在全国有关生物制品所推广使用。从此结束了在生产斑疹伤寒疫苗中人喂虱的痛苦局面。

人虱是流行性斑疹伤寒立克次体（普氏立克次体）最佳宿主，斑疹伤寒患者血中含有立克次体，人虱吸食后可受感染。因此，用人虱分离普氏立克次体是最敏感的方法，但人虱的喂养是个困难问题。苏联曾用死后不久的人皮做皮膜喂血，很显然，人皮来源不多。魏曦和他的助手张婉荷改用了乳鼠皮膜，获得与人皮相同的效果。

魏曦还关心我国是否存在其他立克次体病，在５０年代曾做了调查，发现很多地区有Ｑ热存在，部分地区有北亚热存在。

对钩端螺旋体病的研究成就

１９４３年，魏曦在昆明从水中分离出钩端螺旋体，但真正开展全面系统的研究还是从５０年代开始的。当时，在我国南方部分地区有钩端螺旋体病流行，魏曦很快派出调查组赴现场调查，结果从黄胸鼠和狗体中分离到钩端螺旋体。一次，魏曦去罗马尼亚访问，他很有心地带回１２型钩端螺旋体标准菌株。从此，魏曦开始了推动我国钩端螺旋体病的流行病学和病原学的研究。

１．我国第一代钩端螺旋体菌苗的试制成功

我国钩端螺旋体病流行地区不断扩大，流行菌型也不断增加，急需有效的预防办法。魏曦看到这点，立即组织力量试制菌苗，并于１９５８年通过鉴定，证明有很好的免疫效果。于是，各生物制品所大量生产这种菌苗，在钩端螺旋体病的预防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２．钩端螺旋体疫源地的考察及确定

１９５９—１９６０年，魏曦根据苏联学者自然疫源地理论，结合我国三峡水力工程的开发计划，对我国湖北省境内长江沿岸钩端螺旋体病自然疫源地进行了考察，发现该地区黑线姬鼠是钩端螺旋体自然疫源地的贮存宿主。为了消灭黑线姬鼠，他还对黑线姬鼠的生态学进行了调查。魏曦还亲自到河北、河南等地考察，确定了我国广大北方的钩端螺旋体疫源地是以猪为主的家畜疫源地。其防制办法是圈猪积肥，既净化疫源地，又增加肥源，有效地控制了该?牧餍小?

在大跃进的年代里，魏曦根据钩端螺旋体病疫源地的特点，在一次全国性的重要会议上郑重指出：发展水利工程和扩大水稻种植面积，必须同时注意某些媒介动物和病原微生物的散播，否则将会造成血吸虫病、钩端螺旋体病等疫区的扩大，从而给人民带来危害。可惜这些有预见性的科学忠告反被诬为给“大跃进”泼冷水，而他本人在“拔白旗”运动中也作为“资产阶级白旗”遭到不应有的批判。

在微生态学上的研究

早在１９５０年，魏曦就注意到了抗生素引起的菌群失调问题。他认为抗生素干扰了人类正常菌群的生态平衡，必然导致机体的一系列不良反应，即菌群失调症（两重感染），因而提出菌群调整疗法，即把正常菌群的成员制成活菌制剂给病人服用来辅助缺失或减少的细菌。在他指导下，他的助手康白制出的“促菌生”是一种需氧腊样芽胞杆菌，它在肠道内有耗氧作用，造成厌氧状态有利于厌氧菌。特别是双歧杆菌生长繁殖，从而调整菌群恢复生态平衡达到治疗目的。实践证明这种疗法具有良好效果。魏曦指出：“抗生素之后的时代将是活菌时代”。他专门为活菌制剂起了个拉丁术语，称为“Ｂｉｏｇｅｎ”，例如大肠杆菌活菌制剂称为“Ｃｏｌｉｂｉｏｇｅｎ”，乳杆菌活菌制剂称为“Ｌａｃｔｏｂｉｏｇｅｎ”，肠球菌活菌制剂称为“Ｅｎｔｅｒｏｃｏｃｃｏｂｉｏｇｅｎ”，“促菌生”称为“Ｃｅｒｏｂｉｏｇｅｎ”。１９８１年，魏曦率代表团去日本参加第七届国际悉生生物学讨论会时，提出“促菌生”在菌群调整疗法中的作用，受到好评。

魏曦是第一个把悉生生物学术语和有关内容介绍给我国的学者。悉生生物学（Ｇｎｏｔｏｂｉｏｌｏｇｙ）是用无菌隔离器技术研究自然界生物，包括微生物与其宿主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生态关系，发展和利用悉生生物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魏曦为“Ｇｎｏｔｏｂｉｏｌｏｇｙ”这个术语做了详细推敲，最后否定了日文译成“无菌生物学”的译法，而提出更为确切的“悉生生物学”的译法。魏曦为推动和发展微生态学学科作出了重要贡献。

魏曦为人正直、宽厚、谦和和乐于助人。他的科学生涯充满了探索和创造，他几次在科学上的突破都是认真分析别人失败的原因之后，另辟新径而取得成功的。他十分重视同事之间经验与看法的交流，从交谈中常可得到宝贵的启发。他在科研活动中非常重视实践，实践能使人心灵手巧，这是科学家应具备的优秀品质。我们从魏曦的治学经验和方法中将会得到有益的启发。